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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远逝文//李爱中（湖北利川）

又逢清明节，暮色里蒲家沟的蒲家老宅总让我想起表哥蒲青山。

推开斑驳的院门，檐角风铃叮咚，恍惚间似又见少年倚在廊柱前，指尖攥着半截粉笔，在土墙上默写《出师表》。

那年他不过十二，雪白的衬衣却已透出书卷气，阳光斜斜切过他的眉骨，在青砖上投下工整的楷书。

每到新年去蒲家沟外公外婆家拜年，我父亲、舅舅、姨夫总会当裁判，总会让我们在堂屋里比试，考验我们的功课，表哥解方程如庖丁解牛，我捏着算盘珠子满头是汗。舅公举着铜烟锅轻敲我脑门："青山的算盘珠子是刻在骨头里的，你这娃娃，粪坑边耍棍子——闻（文）不得，武不得。"满堂哄笑里，他悄悄把写满验算的草纸塞进我衣兜。

青山定亲那日我早已随父亲去湖北利川谋道初中就读。照片里他穿着簇新中山装，胸前别着金笔，身后是翻新的青砖院墙。母亲在电话里絮絮说着："青山订婚了，给新媳妇儿打的红木妆奁，雕着九十九朵并蒂莲......"我望着齐岳山轮廓分明的山脉，怎么也想不出他拿惯毛笔钢笔的手如何握起了刨子。

暴雨突至那晚，我下了晚自习，正点亮煤油灯准备温习初三所学的功课。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刺破雨幕："青山喝农药了。"雷声碾过泥瓦屋顶，数学草稿在掌心攥成皱巴巴的纸团。后来才知那日青山与他母亲争执，他掀了桌子，不过是为着想去万州考师范——家里缺劳力，读书无用早榨干了蒲家最后一块银元。

送葬队伍经过狮子坝狮凤桥时，抬棺人唱起古老的孝歌。我忽然看见桥墩上褪色的粉笔字，那是82年端午他教我背的《离骚》。雨丝斜斜掠过"路漫漫其修远兮"，水痕蜿蜒如泪。八仙桌摆着他未做完的妆奁，刨花里埋着半截铅笔，纸上墨迹洇开"师范"二字。

今年清明返乡，见青山脚下新起了恒合小学。操场边的少年捧着课本经过，蓝布衫被山风鼓起，恍若当年廊下写字的侧影。该校校长曾是青山同学，“常梦见蒲青山，当年他的字写得比印的还周正。唉，真是太糊涂了，那农药啷个喝得嘛。”

暮色漫过蒲家老宅的瓦檐，风铃又响。我忽然明白，这世上有些人就像早落的星子——他们不是熄灭了，是化成了磷火，给摸黑赶路的人照个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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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编审：粟贵贤 ——

作者简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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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李爱中，男，祖籍重庆万州，现就职于湖北省利川市第一民族实验小学。做一个简单的人，平和是生活的姿态，从容是永恒的情怀。

近期作品：李爱中【散文】校园那棵银杏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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